一千八百二十六個日字的思念

AT1677,白色小甲蟲,倒後時你不小心碰到一輛平治,我們怱怱忙忙的離開,生怕被發現。你可知道,現在大陸的平治叫做奔馳。

你唯一送給我的現具,也是一架甲蟲車,藍色的車身,黃色的框,車頂有警號燈,是輛警車。

那時候,每晚臨睡前,你總會叫我吻你的臉頰。不過到了中學的時候,我連你放在我肩膀上的手,也覺得帶著過份的親暱。

那段日子,我聽見你晚上回家的聲音,總會立刻跑到自己的睡床,裝著熟睡的樣子,生怕你會問我當天過得怎樣。

一次,忘了為什麼,生你很大的氣,數天沒有理睬過你。然後有一天,你說你見到一件衣服,看看是否合我穿,藉此向我打開話匣子。我沒有告訴你,我很喜歡那件黑白間條長袖襯衣。

我第一次搬家時,你對我說,那天你很開心,因為你的兒子一次過考到了車牌,你的女兒考上了大學。

之後有一次,你在開車的時候,突然吐血昏倒,我從大學趕到醫院,見到你躺在急症室外的擔架床上,一褲子的血,你見到我,捉著我的手。醫生說是胃潰瘍,是幽門羅旋幹菌,自此你戒了煙。

不過兩、三年後,我見你在陶醉在你的音響世界時抽煙,我對你說,有一天你會抽煙抽死的。我是後來因為經常流連醫院才知道幽門羅旋幹菌被煙薰著,是很容易會變成癌的。

大學畢業典禮,你很高興,在新亞書院的水塔底下高談闊論。那時的情景,我們用了攝錄機拍下,但在你走後,那段錄影帶我看過一次後便不敢再看。

畢業後第一年,第一次到歐洲,出門當天見到你在記事板上秀麗的字跡:「祝玩得開心、愉快!」我慶幸那時我感動得立時拍了照,現在我每次翻看歐遊的照相簿,第一張照片就是你給我的祝福。

有一年我們跟你慶祝生日,你說你的胃漲漲的,沒有胃口,整頓晚飯,你也悶悶不樂,氣氛很壞。那年,我又要到歐洲公幹,一個星期後,從法國拿著行李箱回到家裡,看見你整個人也瘦了一圈,而你和媽已換好衣服,正準備進醫院。

大概是五年前的胃潰瘍復發吧,我一直這樣想,醫生最初也這樣說。照了胃鏡,看了化驗報告,醫生說有腫瘤。那時的我,對腫瘤一詞,沒有太準確的掌握。醫生說再驗血,看看是良性還是惡性吧。一天早上,你打電話給我,醫生告訴你,腫瘤可能有毒,你那時還沒有知道,有毒的意思是什麼。醫生說要開刀看看腫瘤的情況如何,如果情況還可以的話,手術需時,否則手術很快便可以完成。我那時,甚至是現在都不明白,醫學不是很昌明的嗎?為什麼還有疾病是要用肉眼才可以肯定的?不過醫生是權威,開刀便開刀吧,況且病房裡的其他病人大都是動過手術的。

手術當天我很緊張,一直送你到手術室門口。之後,我不知道怎辦,獨個兒離開醫院,四處亂逛。但我心裡不知道你的手術要做多久,一小時不到,我又返回手術室門外。當你從手術室被推出來的時候,你用右手向我揮手。返回病房的途中,你已累得睡著了。你突然咳嗽了一下,我看你隨即面容扭曲,大概五臟六腑都折騰了。我慶幸一直守候在手術室門外,讓你第一時間在痛苦迷糊中也找到我。

醫生巡房時說已替你切除胃的三分之二,但他有時又說時五分之四。究竟是三分二還是五分四?差不多吧。差不多?不是吧,五分四比三分二大多了。是「那種病」嗎?哪種?癌症?是的,是胃癌。還是初期的吧。

大概是我的提問,我的表情太天真,醫生看了我半晌,才告訴我不,已經擴散至肝及淋巴,是末期了。我覺得有一股氣從脊骨經過頸椎到達腦部,我的腦內一片空白,然後覺得有一點暈眩,要用手扶著牆壁作支撐。我這才明白電視劇中人受刺激而昏倒的場景原來一點也沒有跨張。

手術後的第四天,你已經可以出院了。醫生說因為你的胃跟肝都發現癌細胞,所以電療、化療都不行。那麼我們可以看中醫嗎?醫生默默點頭,然後輕聲說在這個情況下,另類的治療也是好的。自此,我們與時間競逐的比賽隨即展開。我們拜訪腫瘤科的名中醫,你終於知道你那有毒的瘤,原來是癌症,而且手術過後仍然留在你的體內。

一天三包記以號數的藥粉,盛惠三百二十大元,一次就是一個星期的藥,加上來回的士,我覺得好像在向銀紙點火。但是花的錢愈多,我覺得好像希望愈強──直至數天後,我叫你起床吃藥然後看見你的睡衣襟前濕漉一片。

由坐車到急症室的路程,你一直緊緊的拖著我的手,我知道你心裡很害怕,我又何嘗不是呢?醫生說手術後傷口滲血水是正常的,我想告訴他不!他有看見從你傷口流出的粥水和藥粉嗎?護士替你洗滌傷口時,我見你怕得別過了面,也是的,我看見護士把醫院用的長棉花棒從你的傷口插進你的體內,她也露出驚慌的神色地請示醫生,終於你又返到那病房內。而這一次,我肯定我們已輸給時間了,因為你一住已是個多月。

他們給你的傷口附上一個膠袋,吃過的西藥,細小的粉末就從你還沒有癒合的傷口流進那膠袋內。你根本沒有可能再吃中藥,吃了也沒可能被吸收。他們打算在你的手背上種一個黃豆用來灌營養奶。你很怕痛,用黃豆吊鹽水,吊食物,很快血管便收縮,之後又要另覓血管。而你更加害怕那個巴基斯坦藉的見習醫生,她永遠像尋寶一樣的拿著針筒找另一條還可以用的血管。到最後她再沒有辦法,唯有請林醫生為你找血管找到頸項上的動脈去。

我記得有一次,媽替你洗過澡後,你坐在病房床邊對我們說,你會努力的對抗癌病,你和媽結婚三十年,有兒有女,已經很幸福了,假如今次失敗了,大家有緣來生會再相見……我們仨就在那床邊相擁而哭。

你住院的日子,我是沒有一天不在你身邊的。有一次,午間護士換班之前,你睡著了,到了護士換班之後,我在病房外看見你已經醒過來望著天花板發呆,我進來的時候,你又偷偷地把眼角的淚吞下去。

除了傷口久久不癒外,你開始每天都微燒。後來你的傷口終於癒合,可以出院了,那時候你已經瘦了許多,只有一百零幾磅,自此你便不願再上磅。你出院時掛著的笑容也沒有維持多久,取而多之,是每天黃昏糾纏在發熱和發冷之間的愁眉不展。

再好耐性的你,開始按捺不住,對身邊的一切都不滿,有一次我終於已禁不住控訴你很難服侍,自此,無論你如何繼續向媽發脾氣,你再也沒有在我身上發洩。但這樣只有令我更難受:我為什麼不能容讓一個命在旦夕的病人盡情向我宣洩他的不快、他的抑鬱?

媽一直很傷心,在你一生中最後的除夕,是我堅持一家人要一起吃團年飯的。媽當晚為你預備了稀飯,你吃了兩口,禮貌的叫我們慢用,然後返回睡房。

你的精神一天比一天的差,媽打算將你送到醫院,其實她有想過把你送進南塱休養,不過大家都害怕靜靜地等待死亡降臨的感覺,還是醫院裡的照料比較好。在家裡的最後一個晚上,我睡在你的旁邊。夜半,你突然大叫你快要死了,我很怕,翌日立即召救護車把你送進醫院。

又是D4‧11。病房內每個醫生護士清潔工人都熟悉我了。而這次,我更是經常通霄達旦的伴在你側。有一天下午,你問我和哥,是日還是夜,我不知道原來你連光也看不到嗎?那麼你看見我嗎?另一次你說四周許多黑色的小狗向你跑過去。護士說你的鹽份低,所以有幻覺,她給你弄來一塊鹽餅,幻覺是沒有了,但那鹽餅卻累得你嘔吐大作。

媽開始為你找靈位,她很想你臨終前可以有一些吩咐。你不知道怎樣回答,忽地,你面容扭曲,說著無人聽懂的話,大家都手足無措,我握著你的手,領著你跟我一起呼吸,我問你愛我們愛嗎?你點頭。我們愛你嗎?你也點頭。我說這樣已經很足夠,已經死而無憾。你好像認同,情緒也平伏過來,當然,自此你已經不可以再講話,縱使有一個晚上,你示意想說話,話也最終說不出來。

直至你最後的日子,你都是吊著嗎啡,不過,迷迷糊糊的,不是更好嗎?我每晚守在你的床邊,我開始聞到腐爛的味道,開始感到死亡就在我的面前,我不敢再在你的耳邊講話,因為我知道你聽見我的聲音會捨不得離開。我開始詢問臨死前最後一刻的細節,護士說你的手指接駁了儀器,會發出警號。就在五年前的那個晚上,我時刻留意儀器,每小時從九十至八十再降至七十、六十。直至清晨五時多,我開始入睡,讀數降到五十,儀器響起,護士示意我通知家人,我忘了你已經是病房內情況最嚴重的一個,還守規矩的走到病房外用手提電話,再回來時,我隱約見到讀數降至零,聽到儀器在長鳴。是你不想我看著你走嗎?

你一直深鎖的眉頭,在這時完全地放開,嘴角還掛著一絲的笑容。我在你的額頭吻了一下,我望著天花板,我感到你在微笑的看著我。

3 thoughts on “一千八百二十六個日字的思念

  1. 嗯,知道。說也奇怪,五年以來我沒有一天不想起爸爸,但自從一次過訴說了這些日子以來的思念後,這些縈繞的思緒好像突然之間放鬆了…嗯,大家都要笑著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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